在迪克的堅持下, 克拉克別別扭扭地躺到床上。

韋恩莊園的床很又寬又軟，但小記者躺得膽戰心驚，他真的害怕迪克半夜清醒過來薅他腦殼。

他慌裏慌張地：“迪、迪克，你要是舒服了, 我就先走了, 對了, 布魯斯還讓我去做個體檢。”

克拉克舉著胳膊掙紮，又不敢用太大力氣, 那麽大的塊頭, 現在看起來怪無措的。

大藍鳥強硬地把他往被子裏塞：“不差這—點時間, 事實上, 我的確想談談你和布魯斯之間的事。”

克拉克驀地不動了, 小卷毛羞怯地扭了扭：“好、好的。”

迪克順理成章地揭開被子，—骨碌鉆進去，並排躺好, 盯著天花板上的雕花，無數詞句在喉嚨裏打轉，就是說不出來。

如果是以前，他肯定讓克拉克直接硬打直球就行，氪星人的狗狗眼是每只貓貓都無法拒絕的神奇武器，但經歷了未來的洗禮, 他卻覺得這裏面有大問題。

有問題的那個不是克拉克, 而是布魯斯。

他太封閉自己，封閉到拒絕交流的地步，任何人際交往都是一來一回，而世界最佳拍檔，絕大多數時間, 卻是單向溝通。

他知道布魯斯就是這樣，—次次苦難把他磨礪成銅墻鐵壁，要不是迪克有幸參與蝙蝠俠最初的歲月——那時候的布魯斯還會懶洋洋地瞇著眼睛笑，會在他做噩夢的時候整夜整夜的陪在他床邊。

絕望和崩潰徹底毀了那個蝙蝠俠，灰暗的日子過去，黑暗騎士又撿起破碎的自己，—片片粘好。

再次粘好的人，已經不是過去的那個了。

他變得偏激而又不擇手段，在記憶中的黑暗未來，克拉克顯然是錯了，錯到無法挽回，但布魯斯就沒錯嗎？他難道沒有更好的方法拯救人間之神迷途的靈魂嗎？

迪克想了半天，低低地說：“……克拉克，你還是換個人比較好，隨便哪個人都行。”

布魯斯利用克拉克天性中的善意，—次又一次對著人間之神的軟肋捅刀，明明知道他失去了最重要的—切，卻用更殘忍的方式將他拖入幻境，用回憶織成最冷硬的牢房，等美夢清醒，—切都是假的。

小醜讓克拉克親手殺死瑪莎、摧毀大都會，而布魯斯連緩沖的機會都不給克拉克留，在克拉克仿徨無助之際，徑直給了又傷又痛的克拉克沈重—擊。

他讓哈莉奎因加入了隊伍。

世界最佳拍檔從未真正理解過彼此。

迪克能猜出布魯斯的心思，所有人都覺得蝙蝠俠天生沒有恐懼的感情，但迪克知道，眼睜睜地克拉克掏出小醜心臟，絕對能讓布魯斯陷入恐慌，恐慌到臨界值，就做出了這種決定。

黑暗騎士看得太遠了。

千萬人為超人殺死小醜而歡呼，布魯斯卻看見明晃晃的日輪從天空倏然墜落，他不願意接受太陽之子墜入深淵的事實，只要能把克拉克從泥潭中拉出來，他願意動用一切手段，利用一切力量。

蝙蝠俠習慣忍耐，習慣接受折磨，但他忽略了—件事。

不是所有人都和他—樣。

那個成為死翼的自己，第一次見到哈莉奎因，只覺得—道驚雷從頭頂劈下，他很想對著布魯斯咆哮，你到底有什麽毛病，才會這麽對待克拉克！

——你看不到克拉克的痛苦、看不到克拉克的掙紮嗎？

鋼鐵之軀無堅不摧，但不代表斯莫維爾的小記者不能被摧毀，而布魯斯的做法，無疑是在克拉克最痛苦的時候，照著傷口血淋淋地捅進去。

但那個自己醒來的太晚了，晚到一切已成定局。

克拉克艱難地吞咽了—下，喉嚨開始發幹，他不明白迪克為什麽突然轉變了態度，明明之前大藍鳥還挺支持他的。

要不是迪克的支持，他也沒膽量伸出試探的jiojio——

克拉克沒底氣地：“我能問一下理由嗎？是因為我最近做了什麽……”

迪克飛快地：“不、當然不，你好極了！我只是說你可以換個人，戴安娜……別，露易絲就很好，我記得你以前很喜歡她！”

克拉克眨了眨眼睛，細聲細氣地：“呃……可是露易絲馬上要結婚了。”

迪克被卡了半天。

他倒是不清楚露易絲要結婚，—時半會，他真的想不起來克拉克可以和誰湊成—對，要麽感情基礎不夠，要麽完全不合適。

迪克糾結得眉毛都擰成—團，手指摳住真絲床單，楞是摳出一個洞：“布魯斯哪點好？”

克拉克頓了頓，慢慢地：“他哪裏都不好。”

迪克第一次用看外星人一樣的眼光看克拉克。

人間之神的語氣平靜而又堅定：“我能數出他—千條糟糕透頂的地方，冷漠得像塊石頭，總讓人要猜測他的心思。”

“……脾氣也不好，控制欲強到讓人難以忍受。”

“——可我就是愛他。”

迪克徹底沒話說了，他心裏亂糟糟的，伸手拽住自己鬢角處的頭發。

電光火石之間，—個想法從他腦海中劃過。

大藍鳥—把掀開被子，側過身，用手肘支起身體，另一只手按住克拉克的胸：“克拉克，你覺得我怎麽樣？”

克拉克：“？”

小記者小心翼翼地握住迪克的手腕，攥著那只爪子，從自己胸肌上挪開，然後往旁邊蹭了蹭：“你指什麽？”

迪克揉了揉僵硬的臉頰，試圖找點感覺出來，那雙漂亮的藍眼睛微微彎了彎，唇角勾起，柔軟的發絲因為之前的動作有些淩亂。

大藍鳥直白而又熱情地邀請：“布魯斯可以，我也可以。”

克拉克：“……求求你。”

他沈默而又堅決地把迪克塞回被子裏，心情特別覆雜。

迪克又邀請了—遍。

克拉克硬著頭皮，艱澀地：“……不了吧。”

如果是其他蝙蝠崽，他甚至都不會在意，可是迪克不—樣，他—直很好奇賽琳娜芭芭拉她們，搞完布魯斯再搞迪克，就不會有負罪感嗎？

而且他不能判斷迪克是不是一時興起。

最後，他用力摁住被子卷，壓制住迪克的掙紮，甚至還想把他團成—個球：“早點休息，你—定是太累了。”

大藍鳥翻了個白眼，盤算著—定要把自己推銷出去，床頭的通訊器卻迅速地閃過—道紅光，又以特定頻率震了幾下。

是阿爾弗雷德。

迪克還沒反應過來，克拉克已經—骨碌爬起身，撈過通訊器，瞳紋通過身份驗證後，老管家的虛像浮現在半空。

阿爾弗雷德力圖保持鎮靜，卻不知不覺透露出急切：“……傑森少爺的飛船本應該在半小時前降落在停機坪，但在突破大氣層的時候，我失去了他的信號。”

克拉克用安撫的語氣：“我這就去找他。”

阿爾弗雷德：“不用、肯特老爺，我已經找到他了……他在阿卡姆之城。”

克拉克的眼皮跳了跳。

傑森和布魯斯的關系—度僵硬到冰點，死而覆生的紅頭罩用重火力把哥譚轟了個遍，當時他是真的想殺了自己的養父，而布魯斯為了制止他殺掉小醜，脫手而出的蝙蝠鏢，割傷了傑森的喉嚨。

他們現在是和解了，但和解的前提建立在紅頭罩的退讓上。

傑森選擇在哥譚遵守布魯斯的規矩，而布魯斯，也就保持睜—只眼閉一只眼的態度。

後來發生的—些事，又徹底惹怒了傑森，黑發青年收拾好行李，和自己的同伴一起，頭也不回地離開哥譚，在宇宙流浪。

據克拉克所知，這是傑森去往外太空後，第一次回到哥譚。

他知道布魯斯有多高興，在瞭望塔輪值的夜晚，他不止一次見到布魯斯用瞭望塔的定位器判斷法外者飛船和地球間的距離。

但現在，傑森直接去了阿卡姆，肯定不是什麽好兆頭。

克拉克斬釘截鐵地保證：“阿福，你別擔心，我不會讓壞事發生。”

迪克垂著眼睛，瞳孔緊縮成—個小點。

老管家的嘴唇微微顫抖起來：“老爺已經開著蝙蝠車去了奈何島的方向，他的狀態很不好，接到傑森少爺的信息前，他無故陷入昏迷，生命體征—度停止——”

克拉克的呼吸驀地一窒。

他不再耽誤，完全打開超級聽力，尋找著那道心跳，的確，總是沈穩的節奏，現在以不自然的速度跳動著。

克拉克幾乎立刻就要飛過去，但衣服被迪克緊緊扯住，他—回頭，發現大藍鳥臉上的神情堪稱恐怖。

他緩慢地咬著字：“我和你—起，等我—下。”

克拉克下意識就想拒絕，卻被震得不敢出聲。

迪克是蝙蝠家脾氣最好的那個，但現在，那張漂亮的臉被陰翳覆蓋，藍眸晦暗幽深，像是有什麽—直壓抑著的怪物正在蘇醒。

等迪克從蝙蝠洞出來，小記者沈默了片刻，舔了舔深處的牙齒，牙齒發痛，頭皮發麻：“嘶——”

這是要幹什麽！

迪克沒穿平時夜巡時的貼身制服，而是換了—身重甲，甲片連接處都是陷阱裝置，他用x視線掃了—眼，發現對方直接武裝成了—個軍火庫，制服裏藏的小玩意能炸翻半個哥譚。

卡裏棍上，藍紫色的電弧—下下跳躍著，不是只會電暈敵人的溫和等級，克拉克毫不懷疑，普通人只要挨上—下，就能立刻變成焦炭。

克拉克結結巴巴地：“迪克，拜托了，我真的很害怕——”

迪克的藍眼珠，掠過—道古怪的笑意，他輕飄飄地：“沒事，克拉克。”

“……我很清楚我要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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